蛙牛大了

刘庆邦

2020-10-17期07版

蛤蟆是一种统称,在这种称谓下面,蛤蟆分好多种。以前,这个地方的蛤蟆至少有四种:癞头包子、青蛙、土蛤蟆和气蛤蟆。这四种蛤蟆当中,只有青蛙的肉能吃,癞头包子、土蛤蟆和气蛤蟆的肉都不能吃。癞头包子的大名叫蟾蜍,它的皮黄了吧唧,身上布满粗糙的疙瘩。它的头顶两侧,各鼓着一个像人的储精囊一样的硬硬的东西,叫耳后腺,耳后腺里面储存的是一些毒汁子。当蟾蜍受到威胁,或受到打击时,作为防卫武器,它的毒汁子就从耳后腺里冒出来。毒汁子一珠一珠,是浓浓的白色,很像是处在哺乳期的女人的奶头冒出的乳汁。有一种用来以毒攻毒的中药叫蟾酥,就是从蟾蜍身上分泌的毒汁子里提炼出来的。蟾蜍也叫癞头蛤蟆,在水塘边和庄稼地里随处可见。癞头蛤蟆在地上蹦得,在水里潜得,被称为两栖动物。有人在棒子地里掰棒子,觉得脚下一梗,原来踩到了一只癞头蛤蟆,他飞起一脚,就把癞头蛤蟆踢远了。有的小孩子,把癞头蛤蟆当玩具,捉住癞头蛤蟆的一条后腿,说是教癞头蛤蟆打车轱辘,一下子就把四条腿的家伙抛到天上去了。癞头蛤蟆支奓着四条腿,在天上旋转了几个圈子,不知落到哪里去了。有妇女在地里割豆子,发现豆叶下面趴着一只癞头蛤蟆,她用镰刀把蛤蟆扒了扒,见蛤蟆长得肥肥大大,想起她儿子天天馋肉,就掐一根草茎,拴住蛤蟆的一条后腿,把蛤蟆提溜回家,在灶膛里烧烧给儿子吃了。一只蛤蟆没解馋,儿子嚷着还要吃。于是,儿子的娘连着给儿子逮蛤蟆烧着吃。儿子连着吃了几只癞头蛤蟆后,小脸成了大脸,明显胖了起来。再一看,坏了,不是胖了,是肿了,脸肿得像鼓起肚子的气蛤蟆一样,合了缝的眼泡子掰都掰不开,连眼珠子都看不见了。过了没几天,娘的儿子就死了。这表明,身上带毒的癞头蛤蟆是吃不得的,吃多了是要人命的。

土蛤蟆和气蛤蟆不能吃,倒不是因为它们身上也带毒,它们身上并没有毒腺。只是因为它们的个头都太小了,身上没什么肉,不值得一吃。特别是气蛤蟆,别看它一遇到危险就虚张声势,把肚子鼓胀得圆溜溜的,像一只圆球,一旦把气消下去,剩下的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

能吃的只有青蛙。青蛙不仅长得好看,身上的肉也多一些。有一个村庄叫文福洼,村庄周围的水塘里长了很多苇子,苇子棵里每年都野生野长有很多青蛙。苇子长得很深,从水里长到岸上,给这个村庄构成了绿色的屏障。那么生活在苇子丛林中的青蛙呢,它们以集体的蛙鸣,像是为村庄构成了声音屏障。特别是到了春天的夜晚,青蛙们以月亮为幕,以星光作灯,以苇塘作舞台,彻夜在进行合唱,歌声几里远都听得见。青蛙们似乎都很爱美,穿什么花色衣裙的都有,有的是绿中带白,有的是紫中带红,有的是条纹状,有的是斑点状,还有的像是迷彩。青蛙们也很风流,不管它们穿什么样的衣裙,所袒露的胸脯和肚皮都是白色的。小孩子们把铁条的一端砸扁,做成带倒刺的锥子,把锥子绑在竹竿上,以苇子为掩护,去水塘边扎青蛙。每扎到一只青蛙,他们就用生麻匹子把青蛙绑起来。绑够一串时,就把青蛙提溜回家去了。他们扒掉青蛙的皮,去掉青蛙的内脏,只留下青蛙的两条白腿和脊背,就放在铁锅里炒起来。没什么作料可放,可能连油都没有,只能撒一点儿咸盐。好在青蛙肉质细嫩,见锅就熟。拿锅铲把青蛙肉三翻两炒,蛙肉的香味就扑鼻而来。有人把蛙肉与鸡肉作类比,把青蛙说成是田鸡。可在小孩子们尝来,蛙肉比鸡肉好吃多了。小孩子们的牙齿都很好,他们在吃青蛙肉时,连青蛙的骨头都嚼碎吃进肚子里。他们这样吃青蛙肉,很像是老虎吃鸡。

青蛙肉都是小孩子们吃,大人却不吃。大人们闻到炒青蛙肉的香味,也想尝一尝,但他们忍住了。吃肉要吃正经肉,他们大概觉得青蛙肉不是什么正经肉,吃了显得不大正经,就不吃。也许他们认为,大人要有大人的样子,如果像小孩子一样吃起青蛙肉来,会有失作为大人的体统,所以就拒绝吃。

然而后来形势一变,文福洼村的人就看不到青蛙了,也听不到蛙鸣了。小孩子们不但再也不能炒青蛙肉吃,连青蛙的屁都闻不到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也没出什么大事,只是邻村有人在河边办起了造纸厂,开始用麦秸造纸。造纸要使用化学制剂糟化麦秸,要排出许多废水。造纸的人直接把废水排到河里去了,使原本清粼粼的河水很快变得黑浆浆的,像盛了满河的酱油一样。河水与文福洼村水塘里的水是通连的,河里的水一黑,文福洼周围水塘里的水很快也黑了。须知黑水里面是有毒的,而且毒性还不小,毒水一来,水塘里的鱼没有了,虾没有了,鳖没有了,蟹没有了,任何活物通通都没有了。当然的,青蛙也被毒死了。看不见青蛙的尸体,毒水的腐蚀能力很强,青蛙的尸体很可能被毒水溶解了,也变成了毒水的一部分。别说水里生的动物了,连水里和岸上生长的那些植物,包括芦苇在内,也被毒死得干干净净,村子周围一下子变得光秃秃的。

不要发愁,任何事情都是否极泰来,自有转机。忽一日,村里传出消息,有人要在村里养蛙,所养之蛙,不是本地原来的那种青蛙,是从最发达的国家引进的蛙种,名字叫美国牛蛙。什么什么?别开玩笑了,牛是牛,蛙是蛙,牛那么大,蛙那么小,牛和蛙怎么连到一起了呢!有一个说法,叫风马牛不相及。风蛙牛恐怕更不相及吧。别着急嘛,别急着否认嘛,反正文福洼的村民文明灿已经开始饲养牛蛙了。牛蛙到底长什么样,牛蛙到底有多牛,去现场看看就知道了。

文明灿养牛蛙,当然不会到村边充满毒性的水塘里去养,他到村外的庄稼地里一块独立的水池去养。那个水池的面积有一亩三分,原是他家承包的三块责任田之一。他把这块地里的熟土卖给了窑场烧成了砖瓦,整块地被挖成了两米多的深坑。夏天一下雨,深坑里积满了水,就变成了水池,再也不能种庄稼了。他把那块地里可以生长庄稼的土壤卖给了砖瓦场,虽然挣到了一笔钱,钱还是有限的,离财主的标准还差得很远。钱是硬的,也是软的,只要想挣钱,门路总会有。文明灿听说,邻乡有一个人办起了养牛场,养肉牛发了财,成了远近闻名的农民企业家。前面有车,后面有辙,他也想养牛。他去找那位牛老板学习养牛经验时,打了他爹的旗号,对牛老板说了他爹的名字。牛老板劝他不要养牛了,因为养牛的太多了,竞争太厉害了。他问牛老板,他应该养什么?看在他爹的面子上,牛老板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建议他养牛蛙。

牛蛙?什么是牛蛙?文明灿的心思还在牛上,他差点儿把牛蛙听成了牛娃。

牛老板微笑,说,怎么,你连牛蛙都没听说过吗?

文明灿摇头。

青蛙你总该知道吧?

文明灿说,青蛙他当然知道,小时候,他还扎过青蛙、吃过青蛙呢!

牛老板这才对他解释说:牛蛙是蛙的一种,从产肉量来说,牛蛙要比青蛙大得多,一只牛蛙是一只青蛙的七八倍吧。青蛙是本地产的,牛蛙来自美国,把牛蛙说成洋蛙也可以。更重要的是,青蛙不当菜,根本上不了桌。而牛蛙可是一道高档菜,在饭店里请比较重要的客人吃饭,香辣牛蛙必不可少。现在中国人有钱了,饮食结构发生了改变,大家开始注重营养,也愿意改变一下口味,都想尝尝牛蛙是什么味道。我敢给你打包票,你要是养了牛蛙,很快就会发财。牛老板还对文明灿说,养牛蛙本来是他的一个商业秘密,他本来打算自己养牛蛙,连建养牛蛙池的地址都选好了。如今文明灿来找他,他见文明灿这个老弟人还不错,就把商业秘密转送给了文明灿。

(未完待续)

(作者系著名作家,第十、十一、十二届北京市政协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