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培养国之士子引为己任

———对北京协和医学院推进医学教育的一些思考

王辰

2020-09-16期06版

今年的9月10日,是第36个教师节。相信每位老师从早晨起就接到很多学生的祝福,收到很多短信、鲜花和贺卡。坐拥这些,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了作为教师的荣耀和事业、人生的价值,同时,也促使我们思考应当怎样做更好的教师。

“作为校长,我深感能力惶恐,德才不敷,必须要提高自己”

在座的都是老师,而且是在这样一个专注于医学,在中国最早举起科学医学(scientificmedicine)旗帜,在20世纪成为居医学界、教育界主流而在21世纪不知是否可以延续主流地位的医学院校。我们如今所处的位置,中国最高的医学研究机构和最高的医学教育机构,要求我们必须承担起国家责任和使命。

北京协和医学院光荣与否,崇高与否,取决于协和医学院的老师。协和医学院的发展,对中国医学教育有重要影响,进而影响到中国的医学界、教育界。这所医学院的光荣、崇高与否,代表中国医学界是否有一面高尚的、科学的、智慧的,代表先进文化和科学技术发展方向的旗帜。我作为校长,深感能力惶恐,德才不敷,必须要提高自己。

讲一个深存内心的故事。

我毕业于首都医科大学。我们上学时开始是北京第二医学院,后来更名首都医学院,现在是首都医科大学。我上学时的副院长、毕业时的院长李光弼先生,是病理解剖学老师。1960年二医创建的时候,首任校长是吴阶平大夫,李光弼是教务长。二医创建伊始,吴阶平校长主持构建教育体系,李光弼教务长从教务方面具体推进。

李光弼管教务很严。当时二医流传一个故事,某某老师上课,教务长坐在后面听课,老师讲得不好,下课后李光弼教务长走上前去,与讲课老师四目相对,盯着看了几秒钟,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听你讲课,恶心。”转身走了。这件事迅速传遍全校,“吓得”老师们不敢不认真备课——概念全部核准,逻辑条条理清,对待教学可谓无比重视。这对于将首医建成教学规范、治学严谨的学校,起到了至为重要的作用。从表面看,这对那位老师不太恭敬,但那位老师的确备课不够用心,讲课严重有失水准。一个学校,应当让教师知愧、知耻,而后,矫往正道。李光弼老师身后死而未已,把遗体献给了学校,供学生学习解剖之用,以自己最后的物质形式做同学的无言良师。两个月前,我专门到首医的解剖博物馆瞻仰了李光弼先生的肝脑,向他致敬。

如何为教,此例当以为鉴。

大学教师必须要做研究

协和是一所有着深厚科学文化底蕴的学校。上世纪初,协和将具有研究能力作为对教师的基本要求,做教授则必须有深厚的研究造诣与成就。为什么?协和是培养领军人才的地方,包括杰出临床医生(临床科学家)、医学与生命科学家、护理领军人才、卫生事业领导和管理者。所培养的学生必须能够站在领域的前沿,为人类进行知识创造。知识创造是知识分子的基本属性。进行知识创造的方式就是研究。协和要站在医学的前沿,担其使命,不负其名,成为首先在“远东”,进而在世界医学教育中高尚、鲜艳、代表着方向的旗帜,就必须有优秀、崇高的教师队伍,这支教师队伍在教学上必须能够运用现代教法之妙,在研究上必须能体现当代科学与技术水平,这就是协和的取向。

教师要教给学生的,是“渔”,而不仅是“鱼”。“渔”的方法、路径就是研究。教师不会研究,何以教学生研究?教师没有站在学科前沿,学生怎么可能站在科学的前沿?研究和教育不是相斥、相悖的,而是相合相应,相互支撑的。协和的定位,尤其要求老师们必须既做教学又做研究。只做教学不做研究就只能照本宣科,虽然可以“宣”得很有技巧,听起来似也不错,但必然会缺乏一个教者自身即是精于科学发现、技术发明者讲课、带教时由内质而自然形之于外的思维和气质,而这种气质对于教育引导学生是本质的、有深度的、高层次的。

临床研究无所不在。医学界有人讲,医生可以只做临床,不要研究。其实,要看如何定义研究。临床研究有不同的类别。首先,有质朴的研究。比如一名乡村医生,他需要观察一方水土上的人们男女老少什么季节、什么天气吃什么、喝什么容易发什么病;每个病例也都表现有其特殊的医学现象,都需要你用探究的方式,发现其特殊规律,据以针对性处理;在防诊治实践中积累认识,总结出在更大范围指导临床实践的规律。你可以用质朴的方法去做研究,脑子想想,本子记记,“盘算盘算”。临床实践本身即是一种研究,每一个病例都要用研究的态度、思维和方法去探究。如果能懂一些统计学、一些实验室的技术,更好地掌握了方法学,就可以写出论文、SCI论文,可以站在国内外学术舞台上,这是更高层次的研究。

临床教师队伍有两类,一类是既做临床又做教育,还做研究。这类教师会用比较深刻的、有讲究的方法学,做出前沿的、代表国内、国际水平的研究。同时,还有一类人,属于这类人的临床教师有丰富的临床实践,高超的临床技能,非常好的临床悟性,但不一定发表过很多论文,不一定在科学共同体中有更高的位置、更响亮的声音以及更导向性的思想,但他们是临床学界精于照护患者,造福人类健康和生命的一群人。他们深谙临床医学之“渔”道,可以精妙地教会学生临床方法,掌握临床规律,科学诊治患者。为了体现临床医学教育的这一特点,在协和的教师系列中,除了学术教职,即兼有研究-教学、或医疗-研究-教学要求的准聘(tenuretrack)-长聘(tenured)教职系列外,一定要同时设立专门针对临床教学的临床教职(clinicalprofessor)系列,因为教会临床实践就是教会学生“渔”。两大类医学教学人才,同等重要,难分伯仲,学校要让大家都有努力的方向和空间。如果协和在教师发展上不走这条路,我们就未及医学的真谛。

对现代医学教育改革,老师们要引为己任,弘毅为之

教师节之际,我们要谋划如何更好地把握医学教育规律,精于现代医学教学教法,求得医学教育的善果。协和要立于世界医学教育的前沿,必须推行现代医学教育改革。我们要看到,我们的医疗体系和医学教育体系与国际有巨大的差别。在这种差别中,有我们的长处和特色,但我们更需要检省的是,我们是否把握了时代脉搏,跟上了形势和时代潮流。

改革开放以来,一批从事基础、临床、流行病学研究的中国留学生将研究方法带回国内,我们在研究方法和观念上,是相对比较国际化的。但在临床和教育教学体系上,应当看到,我们对国际临床和教育体系尚缺乏全面、深入了解。今天,我们谈教育方面。我们当中,有曾用心研究、真正懂得国际医学教育体系和教法的老师吗?有,但有限。我自己就深感眼界与思想领悟不够。真正内心自信的表现是自省和对自身不足之处的认识。我们在教法上,还主要采用的是因循于上世纪中叶美欧、苏联“混血”,后来又自行发展出的“传统的”独立、隔绝的板块式教学模式,院校教育如此,毕业后医学教育亦如此。我们在现代医学,特别是临床医学教法上只是做过尚不系统、较为肤浅的尝试。协和医学院开始推进的新型八年制(包括“4+4”学制)教育改革作出了一些尝试,但还远远不够,需要作系统、深入推进。在教改问题上,老师们要深刻认识其必要性、急迫性,引为己任,弘毅为之。

我们对学生是有责任的。去年教师节的时候,我讲过人际关系有很多种:有父母兄弟姐妹这样的血缘关系,也有非血缘关系中具有“血缘”的社会关系,如同学关系、师生关系、医患关系。其中师生非常特殊,为非血缘关系中的学术血缘关系、文化血缘关系。作为协和教师,要秉承协和“科学济人道”的宗旨,“悲悯,专注,自省”的文化特质,用心尽力将学生培育成国之士子。这是教师节之际给大家提的一点期望。让我们自勉,相互勉励,成为学生面前更完美的老师。

(本文整理自全国政协常委、王辰院校长于9月10日,在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学院教师节表彰大会上的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