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虽小,舞台很大

亲历泉州木偶戏海外传播散记

文/洪世键

2020-05-23期35版

2017年12月30日晚,泉州市木偶剧团小剧场正在举行一场不寻常又很有意义的演出,座中看客是从东南亚各国回泉州探亲的100多人的华侨亲友团。

半年前一天下午,一位70多岁的老先生步履迟缓地走进泉州市木偶剧团,他精神十足,带着古早味的泉州话,激动而亲切。他自己介绍是马来西亚陈姓的华侨,年底要带着分布在东南亚及美国的100多位亲戚回家乡探亲,已经有几十年没看过家乡的“线戏”(提线木偶戏)了,儿时的记忆时常回想,希望此次回家乡能如愿以偿,包场看一场“线戏”。就这样,有着千年历史的古老提线木偶戏,牵引着千里之外漂洋过海的家乡游子,时空在此神奇地交错,台上台下也显出一种尤为庄重的仪式感。

那一场演出至今难忘,我脑海中有时也浮现出一个温馨的图景,红砖古厝一个看“线戏”的小孩,挂在奶奶的臂弯里甜甜入睡……我甚至想象,这位老华侨看“线戏”那天,那由一条条“嘉礼”的丝线牵引出的悠悠乡愁,已化作他眼里闪烁的泪花。或许,在海外游子心中,有一种乡愁就叫回味儿时看“线戏”。

我长期在晋江木偶剧团和泉州木偶剧团工作,几十年来,伴随着中国提线木偶戏和布袋木偶戏两大古老木偶艺术的当代传承、创造与传播,一路前行。从演员的岗位到后来从事艺术管理工作,在艺术精品创作以及艺术传统的挖掘、保护与传承方面,付出认真的努力。在提线木偶戏、掌中木偶戏作为传统艺术如何与历史链接、与时代同行的层面不断探索、积极创造。但作为泉州地方文化艺术的代表性品种,不管是为回乡的旅居海外的华侨华人演出,还是到其他国家为国际友人、海外华人演出,甚至到联合国总部演出,提线木偶戏和掌中木偶戏在文化交流传播过程中所体现出的社会价值与影响非常值得记述,亲历其间,也有颇多的体味与感触。

1987年8月,国门刚打开不久,出国的机会还非常少,应菲中友谊体育会的邀请,我随晋江木偶剧团出访菲律宾演出。那是我首次出国,虽已过去30多年,但记忆犹新。那时的演出道具还是靠水上运输过去的,在菲律宾近一个月里,剧团演出了《武松打虎》《反登州》《白龙公主》《孙悟空三探无底洞》等剧目16场。当地华人社团也很少接待这么庞大的艺术表演团队,非常热情,每天午晚餐都有体育会、同乡会、商会等团体安排丰盛的宴请,私人朋友请客都要排队,实在排不过来就安排在早餐或夜宵。因为都是第一次出国门,难得吃到这么多海味,多位同事就因身体不适出现消化不良就医。尤其是第一次被人邀去KTV唱歌,那时我们国内还没有或者少有这种KTV,当演唱者唱到山水,银幕上就出现山水,情景和歌词完全相对应时,觉得好神奇。回国时我还享受免税带了一台日产20多吋的彩色电视机、一台大冰箱,回到国内凭单到泉州华侨大厦提货,这在当时的国内已算是很好的家电用品。2003年和2013年,我先后两次率团出访菲律宾演出,这时我们国家正飞速发展,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很多中国制造的产品已在菲律宾公园、商店可见,感到此时菲律宾的发展比较滞后。当然,菲律宾、印尼、新加坡、马来西亚当地的华侨华人,对我们这些家乡来的人、家乡来的木偶戏,始终是饱含深情的。尤其是老一代华侨,时常和我们聊家常,聊起他们小时候成长生活过的村庄,一到有木偶戏演出,很早就去抢占位置,看得津津有味。而现在他们数十年后在异国他乡,又看到一样精彩的木偶戏表演,真心感慨万千。

改革开放40多年来,泉州市木偶剧团已300次出访,到世界五大洲的70多个国家和地区进行文化交流,荣获中国人民对外友协“友谊贡献奖”,架起了无数海外华侨华人寄托乡情的桥梁。在与当地华侨华人座谈时,他们无不为祖国能够将这些传统艺术保护得这么好感到高兴,有的详细了解当地政府如何保护传统艺术及发展情况,称赞传统艺术保护有成果深得人心,和以前比也有进步有创新。东南亚有些华人同乡会成立时,还主动邀请木偶戏去演出,表达出他们要让下一代了解、记住家乡传统木偶戏的意愿,而且还时常邀请外国友人来观看,满怀自豪地推介起家乡的传统艺术。同时,他们也十分关心家乡的建设成就,甚至会具体谈起某一个村庄的变化。几年前参加印尼晋江同乡会成立时,有华侨感慨地说:“很羡慕改革开放为中国人民带来的美好生活,也带动了其他国家共同发展,促进了中国和世界的互利共赢。”

泉州提线木偶戏是我国传承史最长,文化积淀、艺术积累最为丰富的傀儡戏种,精湛的表演技艺已成为我国悬丝傀儡艺术优秀的珍稀范本和不争代表。2005年春节,应邀在美国纽约联合国总部演出;2007年,在法国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演出。先后被联合国列入“传统民间表演艺术数据库”“联合国南南合作网木偶艺术项目示范基地”;2008年8月8日,泉州提线木偶戏《四将开台》亮相北京第29届奥运会开幕式文艺表演。

2019年元月,是我最近一次率团参与国家艺术基金资助的“泉州提线木偶数字化人偶交互表演与推广”项目,赴美国圣地亚哥州孔子学院、洛杉矶等地传播推广演出。在洛杉矶遇到一个导游,祖父自上海定居洛杉矶,他本人曾是美国海军陆战队成员。他说,美国虽是发达国家,但现在中国的很多城市建设都不比美国差。特别是国内几乎所有的付款交易都是通过智能手机微信支付完成的,中国正在走向无现金社会,高铁动车非常先进,走在世界前列。他经常到中国上海等地旅游,并表达了很想回国定居的愿望。在美国表演时正值中国春节前夕,洛杉矶华人社团美国泉州联合总会邀请我们一起联欢庆祝新春佳节。会上,华侨华人同胞兴致勃勃地观赏来自祖国的优秀传统艺术,还深感祖国发展迅速,异口同声称赞“中国变化太大了”。现在美国和其他国家,中文、中餐和中国制造的产品及小商品等随处可见,尤其是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具有广泛的积极影响,让更多的国家和地区了解到中国的传统文化艺术,也将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人民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祖国强大了,海外华侨觉得很自豪,很有面子。

亲历1987年和2019年前后距离32年的两次出国文化交流,深有体会。改革开放的中国确实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人民过上了幸福美好的生活,传统文化艺术得以保护发扬,通过海外传播和推广,助力中国在国际舞台上塑造良好的大国形象。而且,这一进程还在继续,备受各国人民瞩目。

值得一提的是,泉州与台湾有着特殊的地理、历史、人文等渊源关系,泉州木偶剧团已近30次赴台文化交流。早在明末清初,泉州傀儡戏就开始向台湾及东南亚华侨聚居的地区流播,为沟通海峡两岸同胞及东南亚各国侨胞感情,延播中国传统文化、增进民族文化认同发挥重要作用。泉州提线木偶大师黄奕缺、林文荣及晋江布袋木偶大师李伯芬在美国、新加坡等东南亚国家以及中国台湾、香港地区培养了不少的木偶艺术人才。2012年12月,“泉州木偶戏后继人才培养计划”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优秀实践名册”,成为我国迄今为止入选这个名录的唯一项目,填补了国内在此领域的空白。几年前,晋江市木偶剧团还在香港成立了“木偶艺术传播交流中心”。

木偶虽小,世界很大。中国优秀传统艺术在海外广受肯定与欢迎,各国观众热诚肯定中国传统艺术丰厚的底蕴,演出结束后观众站立十次八次鼓掌,演员多次进出谢幕是常事。在向海外传播过程中,我们收获了国家自信、文化自信,也培养了一大批传统木偶艺术的欣赏者、传播者。新时代,泉州木偶戏对外文化交流活动更加频繁。“传播中国声音,弘扬中国精神,讲好中国故事”,泉州提线木偶戏闪耀着文明的智慧之光,它属于中国,更属于世界。

(作者系福建省政协委员、国家一级艺术管理,泉州市提线木偶戏传承保护中心主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