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库

任芙康

2019-11-09期07版

说来不好意思,水库为我痴爱,已有一个甲子。无须人到现场,仅仅看到“水库”二字,便有风调雨顺的快乐。

小时,家住钢铁厂。机器轰鸣的交响中,添加些附近农户的鸡啼犬吠,听觉变得灵敏起来,晓得了工人与农民,各有路数,终究“养”不出相同的动静。又似乎工人肠子直,农民戒心重。刚柔抵消,彼此反倒有表面的大度。但天然的成见褪不去,互觉对方生活乏味,欠缺悦耳的声响。

8岁那年,突然有一天,厂里叔叔们兴奋起来。方圆数十华里内,采煤工区、采矿工区,炼铁车间、炼钢车间,各式工种,抽调男丁,五六个一伙,组成小分队,带着行李和镐头、铁锨、大锤、钢钎、雷管、炸药,分头离厂而去。此一走,有的一月两月归来,有的三月五月见人。勇士们替换派出,轮番凯旋,揣着一腔荣光,往来于附近公社。那些地方的河谷地带,已有大事在发生。

巴山的地形,大同小异。哪个地段岭多、坡宽,沟壑里必是日常就有溪,落雨能成河,便在中游或下游,选出两山紧依的狭窄处,筑堤建坝。工人的职责,担负测量、设计,确定破土位置,控制施工节奏。碰到山石爆破,再手把手教农民打眼、填炮。红旗招展的工地岩壁上,常有石灰水写就的“工农联盟”大标语。周围农家,都像喜事临门,青壮男女自是干活的主角,老婆婆煮饭烧开水,小娃娃帮腔喊号子。大人是心意,孩子是快活。

堤坝完工不久,或是贵如油的春雨,或是脱了缰的夏雨,或是扯不断的秋雨,或是透心凉的冬雨。条条大小山涧,回环往复的水流,汇聚起来,流到那个中止流动的地方,大些的就叫水库,小些的称为堰塘。

从我8岁到9岁,一年多,是大小水库“落生”的旺季。绝大多数,当年竣工,当年蓄水。转过年来,竹柳掩映,水波粼粼,便浮满菱叶片片,抑或开出荷花半塘。我们这些工厂子弟,不分近处远处的水库,都当稀奇去耍。爱看农妇们笑出花,牛童们乐开怀,洗涮的便利,戏水的乐趣,要在从前,他们想都不敢想。人再大些,读到“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一类,又知道,人不分古今、长幼、贵贱,面对妩媚山川,往往会有相同的快慰。

其实,我们兴致高昂,还为去看新娘子。厂里女少男多,求偶困难的小伙,来到工地,身价倍增,举手投足引人注目。青春逼人、尚无婆家的村姑,胆子大些的,便将媚眼抛给顺眼的男工。一来二往,媒婆亦省去,直接获厂干部和队干部撮合,订下终身,谱写出工农一家亲的新歌。

以往,做工务农的,相互不懂顾惜。厂方盖房砍过几棵树,运物坏过几截路,每回讲赔偿,讨价还价,很难谈拢。但那时不兴硬来,农民交涉无果,也就无奈,只在心头一笔笔记上。到如今,短不过百日光景,长或半年一载,房前屋后,见到大片水面。历来干涩的山居,成了水边人家,喜色朴面的农民,便对无偿出力的工人感恩不尽,种种陈嫌旧怨,入水化开,彼此言语行事,就都带出了祥云瑞气。

腿脚日渐有力,我小学、中学期间,周边各县的水库,湖光山色均能勾魂,诱人前往,舒心坐卧。看过碧波荡漾,尤喜留心每座水库的“渠首”,闸门巧拙与否,水量大小与否,流向错落与否。大凡引水设施,不论库容规模,道理一样。一座小小塘堰,哪怕仅仅涵盖一个生产小队的田园,亦可见出高下。水出渠口,委蛇前行,既能叫靠天降雨的梯田一改窘状,还会令本就存水容易的沟田加倍受益。

长大成人,浪迹江湖,东南西北,参拜水库自然更多。边看边惊讶,我八九岁时的1958年、1959年,治山治水,就是心与天斗,人与地斗,且风光无边,将人世涂抹出灿烂与恍惚。到得北京,去看华北最大的密云水库,1958年动工;去看名声显赫的十三陵水库,1958年动工;到得江西,去看上游水库,1958年动工;到得云南,去看松华坝水库,1958年动工;到得湖北,去看丹江口水库,1958年动工;到得浙江,去看新安江水库,1958年动工;到得广东,去看鹤地水库,1958年动工;到得天津,去看于桥水库,1958年动工……它们就像块块勋章,佩饰于神州大地。这让人屡生诧异,怎有如此凑巧?竟然,居然,果然,处处幸会1958。

实际上,无数大漠山川,豪气慷慨的演变,源于毛泽东同志的家国情怀,与他的浪漫主义,亦与他的现实主义密切相关。伟人熟谙江河溪流的治理之道,遂对构筑水库情有独钟。1956年夏天,在武汉横渡长江之际,毛主席开始遥想三峡:

更立西江石壁,

截断巫山云雨,

高峡出平湖。

神女应无恙,

当惊世界殊。

曾在天津周恩来邓颖超纪念馆内,被两张照片吸引。其中一张,周总理1957年挥毫:“为建设长江三峡水利枢纽的远大目标而奋斗。”另一张,1969年听取葛洲坝工程汇报时,周总理坦露心迹:“解放后二十年,我关心两件事,一个水利,一个上天。”

想想昔日,仅用一年半载的光景,大小水库便如雨后春笋,不觉心头一热。试问而今华夏大地,农田灌溉、人畜饮用、舟楫便利、观光旅游,多少不是受惠于60年前的恩泽?岁月悠悠,睹水思源,有时让人说不出话来。毛主席、周总理一代领袖,心系大江南北,举重若轻,令狂放无羁的山山水水,浪子回头,改写了无数人间沧桑。

常在一些水利建筑跟前,见到诵读碑文的人群。八方来客,顿成陌路知音,一个个凝神专注,好像滤掉了种种现实贪图,只剩下干净的虔诚,泛起怀旧的感激。我经历过当年的盛况,生逢其时,虽懵懵懂懂,亦算“过来”之人。有时想想,说自己幸运,真不是掠美、攀附呢。

古今中外,都曾有人,游过某座山,便发誓“某山归来不看山”。表面是强调该山奇特,实际是凸显自家旷达。我历来佩服,乃至羡慕这类作派,但确信自己,从任何水库归来,都不会效仿“宣誓”。没看过的新知,有缘自是要去;已见识的旧雨,得便仍会重温。我这人,有许多固执,迷恋水库,可算一种。少年积习,怕是改不掉了。

(作者系天津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天津市写作学会会长,曾任《文学自由谈》《艺术家》主编,多次担任郁达夫小说奖、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等多种奖项评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