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为山和他的写意雕塑

文/图;本报记者;王小宁;张丽

2019-07-01期09版

编者按:

进入国家博物馆大厅,一座座栩栩如生的中外文化名人雕像迎面而来,恍若置身于这些文化名人所生活的时代和国度,与他们展开别开生面的当代对话……

这是正在国家博物馆展出的“丹心铸魂——吴为山雕塑艺术展”,围绕这一展览,“吴为山雕塑国际学术研讨会”同期召开,中、俄、法、德、意、日等国内外知名专家学者共聚一堂,对吴为山写意雕塑的文化精神及其国际视野进行了广泛而深刻的探讨。

1富有表现力的马克思雕塑

坐在椅子上的马克思右手搭扶手,左手放胸前,陷入沉思,身旁站立的恩格斯好似正倾听他的内心的倾诉——两座雕像,一站一坐的关系姿态,无言地讲述着马克思和恩格斯两位革命巨人之间的共同信仰和坚不可摧的友谊。这是组雕《伟大的友谊——马克思、恩格斯》给人们的感受。当然,在众多雕像中,最为夺目的还属那座足有5.5米高的马克思雕像。围绕这座雕像,两年来已经有过很多报道。在这次研讨会上,亲自见证了吴为山将其赠给德国特里尔市整个过程的德国建筑史家安德里亚斯·路德维希也来到会场,并激动地为大家讲述了马克思雕塑在特里尔市安放的全过程。

2016年,安德里亚斯·路德维希曾全程陪同吴为山在特里尔寻找创作灵感以及雕塑完成后的安放地点。“雕塑完成之后,我们先是在马克思出生的小房子外面找到了一块小空地,但吴为山不是很满意,他认为那么小的空间不适合放如此大的雕像。我们踏勘了很多地点,最后找到了有着2000年历史的具有罗马特色的西蒙教堂广场,形成了共识,这个地方的一侧是马克思出生地,一侧是马克思成长的地方……”为什么这座雕塑最后确定为5.5米(含底座)?安德里亚斯·路德维希向与会者揭露了这个小秘密,这是他们讨论的结果,因为5月5日正好是马克思的生日!

从创作到安放的过程是较长的,在这一过程中,安德里亚斯·路德维希还曾专程来到北京。他是这样描述第一次见到这座创作中的雕塑的感受的,“吴为山当时正好在一个脚手架上,我也随即爬了上去,从不同角度观看初步搭建完成的马克思雕像。对我来说真是一种视觉上的享受!这是一座富有表现力的作品,从眼睛、鼻子、嘴巴、胡须到相关的黏土材料,所有这些都让人得到全新的体验。”安德里亚斯·路德维希说,还值得一提的事是,对于这座雕塑,吴为山处处精心考虑,比如雕像的底座被设计成多边形,代表着马克思一生待过不同的城市———特里尔、巴黎、伦敦等。

2写意中彰显中华精神

在雕塑《举杯邀明月———诗人李白》中,向后弯曲的身姿和向上飘动的衣袖,活化出诗仙李白的月下豪情,好像要尽力挣脱地上的束缚而飞升上天。同样是赏月,苏东坡的雕塑则是坐在凳子上,双膝弯曲,宽大衣襟铺展至地面,双手捧书,头部微斜,凝视上天,似徘徊于天上宁静与地上烦忧的进退间……

红星闪耀的军帽、微微上扬的头部、微笑的面容、前后迈动的双脚、有力摆动的双手等,是众所周知的英模雷锋的形象,雕像《雷锋》以一种现场感,带给观者以“春天般的温暖”,激励着人们以乐观情怀应对人生的种种挑战。

雕塑《百年丰碑》仿佛把观众带到了邓小平等中国共产党人旅欧的历史场景,追慕着革命者的开创豪情和坚韧意志。

……

不管是对仅能从古书中想象的古人样貌,还是对可亲可感可体验的今人形象,吴为山的雕塑都追求着两个字:“写意”。“写意雕塑”,是吴为山的文化特色和艺术旨趣。中央美术学院教授、著名美术理论家邵大箴指出,吴为山在上世纪90年代初就大胆地提出“写意雕塑”的概念,并创建了现代写意雕塑理论与实践,这源于他对中国传统文化和西方现代文化、现代艺术的深入研究。他的作品正是以“诗风浩荡”的写意精神,引起了时代的共鸣和国际社会的关注。

在北京大学教授、著名艺术评论家王一川看来,吴为山的雕塑风格独特鲜明,具有“以意征实”和“以实出意”的内涵。以意征实,就是针对没有见过的人物对象,在创作时抓住其思想精髓,找到对应的特征;以实出意,是针对见过的人或留下照片等痕迹的人物形象,既要写实也要出意,用诗画意象抓住其内在特征,进而给人以浓郁的艺术回味。“他的写意雕塑,是在以雕塑的形式无声地书写、讴歌这个时代中国人充满自信和昂扬奋进的精神风貌。”王一川指出。

中国国家画院副院长、华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院长张晓凌透过吴为山的写意雕塑看到的是一份浓厚的家国情怀。“这主要表现在中华民族政治精英系列雕塑、中华民族人文精英系列雕塑和反思历史警示当下的大型主题性创作这三个形象系列中。”张晓凌说,“这在当代美术创作中,具有特殊意义。当西方人抛弃历史化创作的时候,中国人恰恰重视了重大题材的创作,以它为现代美术的开端和基本的主体。为什么呢?这和中国人特有的家国情怀是一致的,因为在世界各个民族国家进入现代的进程中,中华民族付出的成本是最高的!”张晓凌坦言,一个真正的艺术工作者,是要具备责任心和历史担当的,因此,对于中国的艺术工作者而言,重大题材创作不仅是中国美术的一个主要创作方向,也必然会成为中国美术未来最重要的创作题材。“吴为山以家国情怀为核心的雕塑系列是历史性、时代性、民族性、人民性、艺术性的高度统一,与先贤们的作品共同构成中国现代美术史的主体。”张晓凌表示。

3融汇中西文化加强文明互鉴

达·芬奇右手食指向上似诘问上天,齐白石则手扶拐棍似抚触大地,两位生于不同时代、不同国度的画家,就这样在青铜雕像《超越时空的对话——达·芬奇与齐白石》中邂逅,仿佛展开着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这是这组雕像给王一川留下的深刻感受。他说,现代以来,困扰中国人的一个难题就在于,我们民族的文化与艺术如何与西方文化与艺术进行平等对话,在这样的艺术背景下,或许已经成为可能。

2019年5月,在纪念达·芬奇逝世500周年的日子里,青铜雕像《超越时空的对话———达·芬奇与齐白石》被意大利艺术研究院收藏。“由此,跨越时空的对话真正地产生了文化的碰撞与交流,齐白石不仅与达·芬奇,还与众多巴洛克时期以及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大师产生了对话,这也是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在新时代产生的对话。”意大利中意当代艺术协会主席邱艺说。意大利艺术研究院雕塑院院长安东尼奥·第·托马佐说,“我们看到艺术家吴为山超越地理和文化的界限,对人类历史含义的一种追求与探索,以及由此而来的对人类共同命运的思考。”

类似主题的雕像,在吴为山的创作中并不罕见。给著名雕塑家、俄罗斯美术家协会主席安德烈·科瓦尔丘克留下深刻印象的一套组雕《灵魂之门》,就是以不同时空的文化代表人物中国著名诗人杜甫与乌克兰著名诗人舍甫琴科对话的形式进行了再现。这套组雕呈现为两本书的形式,坐落在乌克兰。通过这套组雕,安德烈·科瓦尔丘克认为吴为山“把中华文化精神和欧洲现代美学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把传统的、民族的和现代的雕塑语言成功地融会贯通,我想这也就是他创作中最核心的特点。把艺术创作跟现实社会紧密联系在一起,把当代和传统融合在一起,有了这样一种融会贯通,他才能‘书写’得酣畅淋漓,这也是中国当代艺术出色与出彩之处”。

法国著名艺术法律问题专家迪埃·贝奈姆用“令人感动”来形容吴为山的作品,他认为吴为山雕塑具有世界性,特别是展现出了人类共有的欢乐和悲伤,散发着强烈的思想内涵,“中国艺术家有一种意愿,就是想通过了解西方艺术来进行东方表达,比如吴为山的雕塑构造,就引进了书法技巧”。

“写意雕塑是一个概念,但它不只是概念,其实还是对中华文化精神的一个回望。它是一个特别有效的、通过艺术方式让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进行交流互鉴的有效手段。”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所长牛克诚坦陈,“吴为山的写意雕塑所凭借的是两个载体,一个是黏土,一个是中华文化名人。黏土是他心中勃勃之意向外阐发的物质手段,中华文化名人是他找到的可以倾诉的、可以传递他对于中华文化思考的形象载体。在他的艺术创作中,中华文化名人不只是具体的人物,还是中华文化的精神形象。写意雕塑因为有这样强大的文化资源为支撑,形成了它独特的精神体系与语言体系。”在牛克诚看来,写意雕塑有一层意义,就是它已经成为当今中国艺术方式向世界说话的一个有效方式。“一方面是对传统的充分总结,是传统的思想资源、精神资源以及艺术语言资源的高度凝练所形成的艺术样态,这样的艺术样态和西方的写实雕塑形成一个可以互相平视和可以互相对话的创作体系。另一方面其形式的可读性,和西方写实雕塑形成了很好的对应体系。”牛克诚说。

在宽广的国家博物馆展览大厅里,有一座鲜明的、面带微笑,谦逊可掬的人物雕像,这是吴为山为其民盟前辈———学贯中西、融通古今的学者费孝通先生创作的全身像。吴为山显然非常喜爱这尊雕像,将之摆放在展览大厅左侧的显要之处。“费孝通先生提出‘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看上去说的是美的创造,其后面是提倡文化交融、文明互鉴。”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中央美术学院院长范迪安说。“费孝通先生曾为我题‘由像及神’,此中所谓神,已凌逾像外,而达自然、社会、科学、人文之本真。”吴为山这样阐释雕塑,他说他信奉“那些历史的精英、文化的巨擘,在沧海横流、浴火重生中,终以其精神而自塑成一尊尊不朽之像”,而作为一名造像者——雕塑家,他表示,他追求的就是“为时代造像,以丹心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