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的保护

2018-04-16期11版

□主讲人:潘路

主讲人简介:

潘路,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国家博物馆文物科技保护部主任,研究馆员,国家科学技术奖评审专家。参加和主持多项重要文物的保护处理工作,如错金银犀牛尊、司母戊大鼎、金缕玉衣、辽代金银器、蒲津渡铁牛等。先后主持完成国家科技部、国家文物局多项金属文物保护课题的研究;同时协助地方博物馆主持完成多个合作项目。主要著作:《现代工业纸张的脱酸保护》《古代青铜器的保护》《超声波技术在文物保护研究中的应用》《汉朱提残砖的分析与思考》《中国文物科技保护事业发展的忧思》《古代壁画揭取的哲学思考》《阳陵虎符的科学研究》等。

编者的话:

■中国文物记录着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发展轨迹,镌刻着中华文化绵延不断的时代印记。近年来,随着大型文物保护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的热播,文物保护走进了人们的视野中,并成为一个时代课题。文物保护的理念是什么?如何进行文物的保护?文物保护又需要哪些条件?文物保护具有哪些价值和意义?本期讲坛便邀请潘路委员讲述文物保护的方方面面,以此作为“博物馆系列”第三讲,以飨读者。

文物的保护和修复

走入琳琅满目的博物馆,在厚重与辉煌的时间隧道中穿梭,无论是凝重、敦实的青铜器、光彩照人的瓷器,还是残破的陶器、丝织品都在静静地述说着过去的沧桑和它自己经历的故事。在大自然的日侵月蚀和各种人为的破坏因素下,每一件器物能够遗传至今,其本身就是一个个奇迹,而让这个奇迹延续就是文物保护专家的时代责任和历史使命。

文物保护从方法上说有传统修复技术和现代科技保护,但这两者并不是对立的,它们的区分有其历史因缘。早期,世界各国确实都存在这么一个时期,即文物保护是以传统修复技术为主。比如,在国外金属文物的修复技术是从传统金匠修复技术借鉴而来。在中国,传统修复技术以青铜修复和书画修复技术为代表,其依据各地各自特长还分为不同的派别,如青铜器修复就分为北京、西安、苏州、潍坊派等;书画修复主要分为南派和北派,其样式南淡北浓,其技术、材料的使用要考虑其气候南潮北干等。在科技不够发达的早期,人们对于文物保护主要是以传统修复技术为主,并采取“师承制”记忆传承方式,随着社会的进步,从简单的文物修理到全面、成熟、较为系统的文物修复,从材料到技术,一代代流传下来形成传统。

随着科技的发展和人们对事物认识的不断深入,人们发现仅用传统的修复方法是不能长久、安全地保护文物的。因为早期的工匠们并不追究文物为什么会坏,只是对其表面或结构进行修复,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文物上的病害问题,所以时间一长,文物仍会继续受到破坏。在中国,至少可以追溯到清末时期,在宫廷已经有专门从事文物修复的人才,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文物修复的技术代代相传,修复技术手段也越来越高、越来越全面,这种模式在早期文物保护修复工作中起着重要的作用。

从历史上看,西方国家现代科学起步较早。然而,随着西方工业化革命进程的发展,大气污染也接踵而至。首当其冲,许多城市的雕塑,特别是大理石、青铜雕像受到严重腐蚀,即使至今这样的问题也未得到彻底的解决。另外,由于大量考古出土文物的增加,当时的人们已经开始意识到,不找出文物受损的原因,光靠传统修复技术是不行的,要对症下药去解决问题。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加剧了对文物的损害,城市破坏严重,很多国家博物馆、美术馆的文物不得已转移存放在潮湿的地铁车库或郊区的山洞中,由于储放的环境十分恶劣,文物腐蚀速率加快。文物急需抢救性保护修复的现实,促使一些学习自然科学的科学家们——学习化学、物理、生物的研究人员开始进入博物馆文物保护领域。科学家们综合分析文物破坏的原因、腐蚀的程度,以及保护修复所采取的对策等,利用自己的专业特长对症下药,于是,现代科学技术研究手段和方法逐步进入了文物保护和修复中。

中国文物的科技保护起步于20世纪60年代,当时从波兰哥白尼大学留学回国的王丹华与胡继高先生,与陆续毕业于北大、清华、北京师范大学等著名大学的学生们开创了中国文物科技保护的事业。和传统修复方法不同的是,现代科技保护研究文物腐蚀病害原因,研究腐蚀产物与埋藏和出土后环境的关系,研究病变机理。研究中,不但采用现代科学分析检测手段对各种因素进行定性和量化,而且比较研究防护的各种自然和合成材料,并不断改进。同时,文物保护理念有了跨越式的进步,文物上所携带的各种信息的重要性逐渐得到认识。人们认识到要尊重文物的真实性,要尽量少干预,也认识到任何保护的方法和材料都不是一劳永逸的,要遵循可再处理的原则,给后人留有再处理的空间。这些认识确保了现代文物科技保护研究的正确方向。目前来看,大部分博物馆将传统修复和现代科学保护结合得比较好,在引进现代科学技术的同时,保持传统的修复技术手段,在人才培养上,既引进高学历理科专业学生,又保持师傅带徒弟的传统修复传承方式,二者相辅相成。

早在20世纪60年代,国际上就经常讨论保护和修复的概念和内涵。大致来说,保护是针对有不稳定病害文物,通过采取化学、物理、生物等方法和技术手段使其不再发展,保护是前提,是基础,当然现在更要结合文物保存环境的控制。而修复是在保护的基础上,通过修复使文物的价值和内涵得到最好的体现。如一件青铜器破碎了或字画撕裂了,为了更好地使它们的价值得以呈现,那么就需要通过科学的修复、有依据的修复,将其完整性、艺术性得以再现。

保护和修复的结合是科学保护文物的重要理念。目前,我国有些文物保护中心还同时设有保护实验室和修复工作室。修复工作室是要借助现代科学分析技术手段对文物本体和文物上的病害有所了解,它侧重于了解之后的“修”,再现文物的完整性和艺术性。保护实验室主要的工作是评估文物的病害,并采取有效措施解决文物中化学病变和生物霉菌等的发展问题,使器物保持稳定。

相对来说在西方保护和修复更为一体,或者说科学在文物保护修复体系中融合得更早、更彻底。在西方文物科学保护领域中,他们的职能划分更为精细,如有专门从事分析研究的科学家,主要研究、分析文物本体、病害、病变机理、保护和修复的方法、材料等,并提供相应的科学分析数据。文物的科学分析是文物的保护和修复的前提,现今,我们的文物保护专家不仅要从自然科学的角度对文物的病害、现状等有所了解,还要对文物出土情况、收集途径、流传历史、保存环境、现在状态等进行全面知悉,这样才能对其历史、艺术以及科学价值做出正确评估,才能对分析数据做出正确解读和评价,才能保障对文物进行的是科学、合理的保护和修复。

科技保护是必然趋势

近40年来,在改革开放、科技兴国的国策下,随着科技的发展、经济的腾飞、保护材料与技术研究的深入、对外广泛的合作与交流,国家在文物科技保护领域资金和设备逐年增加了投入,文物的科技保护事业得到了快速的发展,并在文物科技保护各个领域出现了众多的研究成果。许多博物馆注重引进和合理运用现代科学技术,从领导到专业技术人员的保护意识、观念得到加强。博物馆建设与各项业务活动的科技含量的不断增加,有效提升了出土文物、馆藏文物、古建、石窟和大型遗址保护研究的整体水平。在秦始皇陵铜车马修复、秦俑彩绘保护、法门寺出土丝织品保护、饱水简牍和漆木器脱水保护、纸质文物脱酸保护、脆弱纸张加固、长效无毒防霉剂研究、壁画揭取、出土铁器脱盐保护、青铜器“青铜病”研究等方面,现代科技都发挥了突出的作用。

文物保护领域发展的一个必然趋势,就是利用现代科技等手段,采取科学方法进行分析、检测、评估,再进行分门别类加以保护。关于这一点,我有很深的体会。1982年我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中国历史博物馆,即现在的中国国家博物馆。当时博物馆需要人才,正好历史博物馆需要进行文物保护工作,但当时国内大学里还没有文物保护专业,我是学有机化学的,与文物保护工作所需的人才专业相近,于是,就来到了中国历史博物馆文物保护部门从事文物保护的工作,开始一场与文物亲密接触的旅程。

1989年,我到意大利罗马修复中心学习,这一学习过程可谓是一个探秘的过程,因为那时中国的文物保护条件和水平与西方还有较大差距。起初,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如何使用科学仪器分析金属文物上的病害,超声波技术如何运用到文物清洁除锈工作中,如何采用物理电阻的方法测量文物的锈蚀程度,如何解析探伤技术的原理和实际操作等等,不管是分析检测的方法,还是保护的技术手段,需要学的太多了,当时国内与西方还是有一定差距的,这也让我强烈意识到这个领域的深奥和需求的迫切性。我多么希望能够将这里所见到、学到的一切都带回去,虽然当时我们的技术还不发达,但只要虚心学习,认真思考,在科技进步的时代,在中国经济腾飞之际,这里所学的一切一定都能发挥其应有的作用,这让我对自己所从事这项工作充满期待,同时又倍感责任重大。

1997年,加拿大保护中国文物基金会赠送给中国历史博物馆一台科学分析仪器———X射线分析能谱仪,当时这是在中国第一台用于文物保护领域的X射线分析能谱仪。2001年,我在《我的梦》中写到,我多么期望有一座非常辉煌的文物保护中心,高大的建筑,明亮的工作室,中心里有各种各样先进的科学仪器,各路人才纷纷投奔……没想到的是,两年后,由原来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分设的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革命博物馆再次合并,成立中国国家博物馆,并由国家投入4000万元建立中国国家博物馆文物科技保护中心,“我的梦”在那一刻实现了。

近些年,在国家利好政策的扶持下,不仅是国家级博物馆的建设,省级、市级甚至县级博物馆的建设都从博物馆内文物保存、展示环境上有了很大的改善。回想以前,特别是在许多县级博物馆,其馆内都没有像样的库房,文物没有固定的摆放位置,有时随地摆放,很多文物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如今,文物能有一个良好的环境对于其保护和修复以及文物长期保存、展示都是十分有利的,因此,这也是为什么现在我们着重强调要加强文物预防性保护的目的所在。

所谓文物预防性保护,就是除对文物本体保护修复之外为保护文物所采取的一切保护措施,如将其放置在适宜的环境中,有适宜的温湿度、洁净的空气、安全的照明,有专门的保护措施以应对突发情况等。我们常做这样一个比喻,一件文物放在室内和放在露天室外,对它的保护所采取的措施、使用的材料是完全不一样的。同一样物品、同一个质地放在它所需的环境中,这对它本身就是一种保护。不得不说的是,文物预防性保护工作中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那就是文物包装运输。2015年我们在大英博物馆调研,早先大英博物馆的库房条件不是太好,库房内不能恒温恒湿,但相对来说还稳定,文物增多,就在博物馆的外面建了库房。现在经济好转,他们新建了恒温恒湿库房,就计划把文物再运回去。在我们调研期间,他们正在针对每件文物都做了文物搬运预防性保护方案。说到此,就不能不想到去年大英博物馆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的100件文物的运输情况,他们将每一件文物做了一份详细的包装、运输、管理和保护方案,工作到位,安全到家。

还记得2015年我们去法国卢浮宫博物馆考察时,跟他们交流预防性保护的概念时的情况,他们讲了一个案例。卢浮宫博物馆位于法国巴黎市中心的塞纳河北岸,卢浮宫广场的地面不是很高,如果遇到百年不遇大水,塞纳河的水就会进入广场,进而漫入博物馆,那么文物就会受到严重破坏,他们为此这些年一直在做这种设想的预案。没想到2016年的6月,法国多地暴雨导致洪水暴发,塞纳河水位高涨漫过河岸,卢浮宫博物馆闭馆,他们要将原本存放于地下室的藏品装箱,转移到高处的古希腊、伊特鲁里亚及古罗马文物馆。由于地下展室有多达25万件藏品,工作十分艰巨,幸运的是他们有预案,有很详细的清单,他们将每件文物落实到具体的负责人,于是便有条不紊地将文物进行了转移。

这种预防性保护的理念确实值得我们借鉴学习,再比如,博物馆如何防震,这是博物馆文物保护行业内普遍关注的问题,国际上讨论了多年,特别是汶川地震后,中国的博物馆这种预防性保护的理念也不断在加强,随着科技的发展和国家的扶持,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的博物馆在这方面会做得更好。

文物保护工作要想做得扎实、做得更好,至少需要具备以下四个方面的条件:首先是人才。没有人才,任何保护和修复研究工作都无从谈起。文物保护的人才,需要具有一定的知识储备,需要有分析问题、提出问题和处理问题的能力,还需要有较强的心理素质,更要有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的精神。其次,科技保护工作的开展需要有一定的空间。要有研究的场所,实验的工作间,有放置样品的地方。再次,科技保护文物还需要有相应的分析检测设备和文物保护、修复的设备。最后,文物要做科技保护,就需要进行相应的分析研究、评估,就需要有一定的研究经费。这些都是科技保护文物的基础条件。在此条件下,加上国家的利好政策,在一定的行业规范、标准指导下,文物科技保护工作才能有条不紊地进行、才能可持续发展。

文物保护的现代意义

随着现代化进程的不断推进,在新时代,博物馆文化越来越受到群众的欢迎。文物收藏越来越多,文物展览越来越好,加上国家的扶持政策和新媒体各种形式的开发,人们得到的博物馆信息、文物信息越来越方便快捷,文物的保护也随之走进人们的视野中。

我们进行文物保护的目的就是从过去古人们留下来的文物中了解历史、知悉现在、面向未来,造福人类及后代。为了人们能清晰了解历史,就需要将文物进行科学保护,只有对文物进行科学的分析、检测、评估,才能得出正确的保护方法,才能使文物中的历史信息更加清晰。

对文物的分析检测研究工作主要服务于这样几个目的:一是要解析文物的内涵和价值,有些文物的价值并不体现于表面,一些科学内涵需要进行科学的分析检测进行发掘,从而提高其本身的价值。二是科学分析检测服务于文物鉴定,由于现在文物鉴定市场较为复杂,光靠眼睛鉴定已经难以判定文物的真伪,应辅助以科学的检测方法,虽然科学检测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这为文物鉴定提供了一种最为严谨的方法。比如对某个时期的瓷器进行检测,如果没有科学的分析,不同的专家可能会对同一瓷器鉴定出不一样的结果。三是科学的检测分析是为了提供更为科学的保护方案,保护方案要有理有据,这样保护修复处理才能更合理、更详尽、更有效。

从解读文物的角度来看,主要表现为:一是通过科学的研究,挖掘文物自身的文化内涵及其背后的文化意义,从而展示一个民族的文化自信。如《国家宝藏》中展示的越王勾践剑,肉眼看其剑,只是一把不太普通的剑,但它真正的价值和内涵需要通过科学仪器才能解读。二是讲好文物的故事,才能讲好中国文化的故事,才能讲好中国人的故事。每一件文物都镌刻着历史,都无声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妇好鸮尊不仅给人们展示了其外形的威武雄壮,更为人们讲述了一位传奇女性的故事。越是了解文物背后的故事,就越能讲出其丰富的内涵。

从展示文物的角度来看,讲好文物故事、讲好中国故事,就需要尽量将文物向世人展示。文物的展示也是有一定条件的,一是必须在文物安全的基础上才能展示,因为文物在不同的环境,其保护的方法都不相同,它在库房的保存和在展厅的展示,其运输过程、温湿度、光照、环境的污染等都会影响到文物的质感和保护,反过来,这就需要科学的分析、检测和评估才能为其创造一个适宜的环境。二是文物要在保障安全的基础上活起来,保护、修复是保障文物安全的重要手段。

因此,文物保护具有重要的现代意义。虽然我国的文物保护工作在国家政策扶持下持续进行,但在进行中存在的一些问题也不容我们忽视。如,考古现场不仅需要考古学家,更需要文物保护人员,有文物保护人员参与的考古现场,会更有利于文物的安全发掘和保存。再如,随着科技保护工作的不断推进,需要有一定的行业和国家标准规范,工作有序、目标明确、成果共享。还有,对于文物保护工作来说,如何将理论性的研究或实验室成果进行有效的转化,是我们一直思考的问题。同时,从科学研究方面来说,样品来源问题是文物保护行业最大的一个困扰。近年来,我们一直建议要建立文物和文物科学研究数据库,可想而知,这是一项艰巨且伟大的工程,它既可以为文物的科学鉴定提供最基础的数据样本,还对文物本身的内涵研究有着重要的意义。总之,我相信,在国家政策的扶持下,在观众对博物馆、对文物的喜爱和支持以及工作人员的辛勤努力下,这些问题也都会得以解决,也都会使文物散发出更独特的魅力。

伴随着中国博物馆的成长,文物的科技保护事业也走过了艰难且多彩的历程。作为文物保护研究中的一员,我们将不断以自己的勤奋和创造力,在世界文物科技保护的大舞台上,积极进行卓有成效的工作、继续不断探索,在汲取几代人积累的经验和深厚的文化底蕴中,不断走在世界的前列。

文物是真实的,而保护的理念和方法在不断更新、变化、进步。牢记这一点,文物的科技保护研究不但有着明确的方向,还能在新时代绽放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