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外八记(下)

陆春祥

2018-04-16期10版

我在容闳的故乡见到了容闳。

我读中学历史的时候就知道容闳了,中国留学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

容闳是耶鲁大学第一位中国学子,靠苦读赢得了美国人的尊重。他深知,唯有教育,先进的教育,才能强国,此后,他就将这一理念当作他的终身理想,要为中华培养人才。中国第一批120位留美幼童,能够顺利赴洋,并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和容闳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2010年7月,陆地同学去读哥大前,我和他说了胡适,说了容闳,说到了那时中国人读书的不容易,也说到了现今中国出洋读书的容易,还常常担心两种文化都学不好。我的这种担心,其实多余,即便出现个别情况,也不能以偏概全,但这种担心,正是当年那些留美幼童被中途提前遣送的重要原因,朝廷不能出了银子,还将人给学坏了。而那些幼童,比如詹天佑、唐绍仪等后来的表现,却有力证明,别人先进的东西,是可以让自己强身健体的。

容闳书院,我看到了国内少见的半身孔子雕像,夫子慈祥凝视着众人。这里,仁义礼智信,已经深深地融入到了教学的各个细节中,学生匆匆经过却谦恭有礼的招呼,让人陡生温暖。

回望“有容乃大”匾额,发现这个多义“容”,除了常见义外,用在此处真是恰当:读书就是一种终身的容纳,纳百川,才能让自己变强大;容还是法则规律,一个有容的社会,才是公平公正的社会;容还通假“榕”,岭南普遍生长的榕树,树生枝,枝又生树,子子孙孙,绵延不绝。

自我不见?

梅溪牌坊,有一个匾额博物馆,里面收藏无数,我拍下了“自我不见”。

估计陈世旭也拍下了,他在微信群里还特意告诉大家:这个“见”,是通假字,表示“现”,也有“显示”的意思。自我不见,就是要在功名、权力、地位等等面前,淡定看待,净化心灵。

我也喜欢琢磨。

现在,我将这四个字拆开,在通顺可读的前提下,来一个新的排列组合:

“自我”“我不”“不见”“我不见”“见自我”“不自我”“不见自我”。

也许还有很多。

“自我”肯定让人讨厌,但已经被“不自我”否定了。

“我不”,开始有警示意义,后面可以有无数的破折号填空,人生中有不少要舍弃的东西,必须舍弃。

“不见”“我不见”,明确拒绝某些自己不需要的东西,但需要相当定力。

“见自我”,人的行事,可以通过比对物来观照,这样就不会迷失。这个比对物,既有身边的,也指整个社会,还可以观前人古人。总之,不断观照自己的行为,就会清醒很多。

“不见自我”,是“见自我”的最高层次,就如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的第三种境界。什么都看淡看轻,什么都掀不起风波大浪,这些外物,都和我无关,我已经超越。

我不知道“自我不见”来自何处,在这里看见,就当作它是岭南出的。岭南虽处南中国偏远地区,但因地处沿海,得开化风气之先,儒释道三家融合得更自然。

“自我不见”,接着容闳书院“有容乃大”的匾额,应该是“无欲则刚”,有了“刚”,什么人什么事,皆打不倒你。

观音山。

东莞樟木头镇的来历,据说是某朝一官员检查工作途经此地,见随处堆积着的樟木,就将它叫做樟木头。自然,樟木就是这里的平常物了,一般人家生了女儿,第一件事就是在门口栽下樟木,以便出嫁时做嫁妆。

观音山,茂盛的樟木成了佼佼的主体。

此山近年名声风生水起,皆因山顶坐着一位大观音。观音高33米,重3300吨,由999块莆田优质玄武岩花岗石组成,她是世界上最大的花岗岩观音像。

花岗岩还是石头的时候,它是那么的坚硬而冷酷,经过福建匠人的巧手雕琢,它就变成了她,就有了生动无比的活泼生命。

我到达观音山顶的观音像前时,观音正面朝前山,或者是大海,双手合十,专心打坐。浓雾从她身边渐渐升起、弥漫,莲花坐上、莲瓣尖上、观音身上,数十只鸽子,一会飞上,一会飞下。人稀的清晨,鸽子的咕咕声特别悦耳。观音,观的是世上的声音、人间的俗音,她自然也一定听得见那些鸽子的咕咕声,这声音日日伴着她,苍穹之下,观尽人世。

每一个上观音山的人,在巨大的观音像下,烦躁的心,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日头显出来了,观音周边的浓雾渐渐褪去,此时,比先前要明亮许多。

观世音,观自在,皆由你的心生。

石枯松老,远古的树,已成标本。

观音山脚,有一个全国首家古树博物馆。

岭南地处热带亚热带,两千多年前的森林覆盖率达90%以上,而那些老枯的古树,岭南也特别多。

博物馆别出心裁的地方在于,他们不仅搜集到相当多年份久远的古树,而且,还将古树和它们生长的年代相结合,这就让人看了很直观,例举三棵树:

1号古树,青皮,古中古,它是黄帝时期的古树,所处的年代应该在距今4420上下100年。哇,众人一阵惊叹,我理解,惊叹声里,表达的是岁月的绵长,世事的沧桑,自然还有树的寿长。

8号古树,来自东江支流的淡水河,主干高达16.1米,实测树龄,定为距今2515上下85年,大约公元前565年。哇,又一声哇,这一年,恰好是释迦牟尼诞生。观音山上有巨像观音,还有同年纪的古树,时光似乎一下子倒流了。长长的春秋时期,百家争鸣,思想家迭出。那个时代,全世界各地,纷纷产生思想家,佛祖不做王子,不承王位,菩提树下七日省悟,佛的原意就是“达到觉悟的人”,他不就是思想家吗?

36号古树,秋枫,像一只死而不僵的怪兽,它的死亡年龄为距今720上下40年,这恰是南宋末年。这秋枫和文天祥、陆秀夫一样,就生长在那个多难之秋,这树上的伤痕,怎么去还原呢?需要充分的想象才行。

行进在岭南,常见秋枫,它是这里常见的风景树、行道树,不过,现在,它们都长得生气勃勃。

看着那些安静地躺着的古树干,黑黑的,赤裸着,长短不一、粗细不一、年份不一、树种不一,心中却想着人,它们就是人呀,各个时期活生生的古人,它们不言语,却是那个时代的见证人之一,重要的。

(作者系浙江省散文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