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苦人

全国政协委员 王树理(回族)

2018-04-16期07版

不久前,突然接到老家的电话。我的87岁的三婶终于结束了常年卧病的生活,向司命交出了生活的钥匙。对于这根心弦的断裂,说没有准备是假的,但是对于它戛然而止带给我的痛苦与悲哀,却是超出我承受的。

在哀悼三婶的同时,我想到了父母辈的这一代老人。他们年轻的时候摊上兵荒马乱的岁月,拖家带口的时候赶上新中国刚刚建立,之后又以超出常人的顽强与韧性,吃遍了如今的年轻人想象不到的苦楚,是地地道道的一辈苦人。进入老年,赶上国家实行改革开放,日子是好了,可是从磨难中过来的他们,高兴之余对幸福生活的珍惜与呵护,更是舍不得吃,舍不得花。记得1981年5月我回老家,母亲从棉田里干活回来,就急着翻弄她的“万宝囊”。翻了半天,从里面找出两个已经烂透了鸭梨。母亲惋惜地说,这是春节后给你留的,没想到都坏了。我说:“娘,梨见梨,一摊泥。你看看梨树上的小梨子比枣都大了,它能不坏吗?”娘也知道不能吃,可是她舍不得扔掉,就说,“坏梨不坏味,扔了怪可惜。”听说,后来娘还是把它给吃掉了。

刚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那会儿,有了土地的老人们,就像有了阿里巴巴喊“芝麻开门”的宝库一样,拼命地在田间干活。上世纪80年代鲁北地区农民大发棉花财的那几年,老人们真是豁上老命地干啊。一次回家,村里的叔叔大爷婶子大娘们为了买一瓶杀灭棉铃虫的溴氰菊酯,找我这个“吃工资的”人给她们想办法。我不忍心看着老人们如此艰难,就到县城找人买了两箱分给大家,乡亲们那份感动,让我至今难忘。

大概是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期,号召私人经商办企业,一辈子大字不识的三叔三婶,居然办起了一个蜂窝煤球厂。原煤粉碎加工成蜂窝煤卖出去,活计又脏又累,脸上身上整天像是刚从地里钻出来。后来三叔中风偏瘫,还是撂不下这个活计。有时用一只手夹着铁锨把,帮着孩子们干活。我的三婶更是为了加工煤球简直到了没有白天黑夜的程度。

三婶是我们这个家族上一辈老人中走到最后的一位。她的离去,不仅把我这一辈推向了“老人”的位置,更让我怅怅然不知所措的是,从此之后,远在他乡的我,回到那片用母乳养育过我的地方,将再也没有人倚着门框向着遥远的地方张望,再也没有人端着热茶或热面汤向你嘘寒问暖。

三婶子是75年之前来到我们这个家的。那个时候,我爷爷在鲁西临清县的一个回族村的清真寺当教长,我亲奶奶因患病医治无效而归真。半年之后,爷爷卸任要回老家,当地人集体挽留爷爷。因为老家还有我父亲他们兄弟4人,爷爷实在放心不下。大家一看,就对爷爷说,老人家,你在我们村这些年,老少爷们都舍不得你走,既然老家离不开,我们就再求你一件事。这户舍下遗孀和两个女儿说走就走了的人家,挺可怜的。你善良仁厚,就再成个家把她们给成全了吧。爷爷好为难,不答应吧,村里老少爷们好心好意;答应吧,一下增加三张吃饭的嘴,穷日子难啊。爷爷翻来覆去地想,后来还是从400里之外带着这家人回来了。听我叔伯大哥讲,爷爷带来的奶奶和两个姑姑可好呢,又实在又能干,全村人都夸。后来,就有人攒拢着要给两个姑姑找婆家。爷爷说,大女儿年龄还可以,二女儿年龄小,先叫她在家里住下,到了岁数再说结婚的事。就这样,若干年后二女儿和我三叔成了家,我们也是一辈子都叫“姑姑”,直到把老人送走。

老人们干活干到真的不能动弹了,好日子也来到了。可是,他们依旧省吃俭用。看到这些一辈子黄土地里刨食吃,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一辈老人,我又觉得她们虽然晚景很好,可她们留恋和怀念的却是自己用汗水浇灌起来的那条路。就以三婶而论,孙子孙女们都进了城,几次要把她接到城里去住,可她哪里肯去。想想这一辈老人,恐怕今后都不会再吃苦了,但我依旧认为,他们是平凡而又伟大的。向他们学习,把他们的精神传承下去,就是要学会平凡,珍惜平凡,享受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