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传统文化多一些敬畏之心

文\王长江

2017-07-17期09版

在经济、生态领域,“破坏性建设”是一个很准确、很有哲理、很有解释力的概念。表达的意思,不像当初刚刚提出之时那么费解,如今人们都能领会。大体说来就是,我们富起来了,手里有了钱,可以做许多过去做不了、做不起的事情了。然而,有能力做的事情未必都是好事。有些事,做了还不如不做,做得不好,后果会很严重,因为不合规律,事与愿违———主观上想建设,结果是破坏;看上去是建设,实质上是摧残;心里想的是要锦上添花,实际上却画蛇添足……比如一座历经千百年沧桑、曲径通幽的古镇,非要把它毁掉,变成整齐划一的大街、高楼;一片独特的自然景观,不是去想着如何呵护,而是动用现代化工具和手段,非要用钢铁、水泥把它塑造成自己想象的样子;一汪有土有泥有草有花的大湖,鱼儿乐在其中,鸟儿沐浴嬉戏,非要挖去泥土、拔去杂草、防漏铺底;等等。

这些年,由于我们强调科学发展观,强化生态建设,强调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样的破坏性建设少了许多,这是令人欣慰的。然而,我们也看到,在现实中,类似的事情总是难以禁绝。这是因为,过去我们有太长的时间沿着这样的思路思考问题,久而久之,就逐渐沉淀成了一套思维方式。而一种思维方式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总是会通过各种途径顽强地表现出来,反映在我们对各种问题的思考和解决上。

由此我联想到一个问题:在思想道德建设领域,有没有“破坏性建设”的问题?在我看来,不但有,而且因为它不像经济现象和生态现象那样看得见、摸得着,很直观、很容易判断,而是藏于人们行为之中的“软实力”,更有隐蔽性,反而更需高度关注。例如,因为要建设新社会,就把中国传统文化完全否定,这是不是“破坏性建设”?因为要用政绩和成就鼓舞斗志,就可以做假账、任意修改统计数字,导致我们的诚信体系不得不从很低的起点开始,这是不是“破坏性建设”带来的后果?我想,这些是完全可以包含到“破坏性建设”概念之中的。

思维方式上的片面性和唯意志论,是导致“破坏性建设”的一个最重要原因。只看到事物的一方面,而看不到它的另一面;只重视一个结果,而忽视可能出现的其他结果;只顾眼前要达到的目标,而不能认清可能带来的长远影响。缺乏系统思维,缺乏全局意识,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往往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有的是旧的问题解决了,却带出了新的问题;有的是旧的问题没解决,还引发了更多的问题。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背离常识的问题。这是可作单独思考的另一话题。

应当承认,时代发展到今天,人们的思想道德意识相比过去还是有长足进步的。但是,也不得不说,在一些方面,和过去相比,我们并无质的改观。个别方面,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可能。例如,以为打着爱国反日的旗号,就有权放火烧别人的私家车,就有权在网络上使用语言暴力;以为自己是“正能量”,就有资格用最肮脏、最粗俗、最不堪入耳的谩骂攻击别人……我们还可以举出一大堆这样的“以为”,说明“破坏性建设”留给我们的遗产仍然沉重,其消极影响远未消除。我们今天见诸报端的拒绝赡养老人的种种恶行,固然和普遍存在的金钱迷信有关,然而,难道就和我们过去对传统文化的彻底否定没有一点关系么?

所以,如何反思并进而防止思想道德领域的“破坏性建设”,仍然是一个很现实、很值得研究的问题。

我在青藏高原待过6年。去过那里的人都知道,青藏高原的生态极其脆弱。连绵无际的高原草地,有时只是一层薄薄的植被覆盖着。别看这层薄薄的植被,也是那些小草们长期顽强生存才得以形成。一铁铲下去,很可能动摇的是几千年、上万年甚至更长年代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态平衡。

因此,我希望,对文化领域可能出来的“破坏性建设”,要多一点防范之心,对传统文化多一些敬畏之心。文化是好不容易才在人们心里生根发芽的,一旦被毁坏,再想恢复,代价可就太大了,大到我们已经承受不起。

(作者为全国政协委员、中共中央党校一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