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与秧歌

□文/全国政协委员 王树理(回族)

2017-07-17期07版

去年,我的故乡山东省商河县,举办了“第六届山东省花博会”。这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因为50年前我离开故乡的时候,“花”倒是有———遍地的碱花:白茫茫,咸乎乎,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难闻的腥咸。即使是在本来应当鲜花似锦的春天,也只能看到步履维艰的桃儿、杏儿们妖妖羞羞、扭扭捏捏地露一小脸儿,很难看到被节令规定了的花团锦簇。

记得离开家乡的那一年,村子里要给我们几个行将远离的游子披红带花,但想尽办法也采不到理想的花束,就只好把人家给姑娘准备嫁妆的绸子被面拿来,扎个花滥竽充数。好在后来,那白花花的盐碱被关进了潘多拉的盒子,故乡的土地在林茂粮丰的同时突然丰富多彩起来,种植业五谷丰登,养殖业六畜兴旺,更有那老祖宗不懂、前辈人不会的行当应运而生了。

种花,就是一个这样的产业。

前几年,我因公事回老家,作为嘉宾被工作人员在胸前别了一朵鲜花。当时就想:这样金贵的一朵花,还不如省下钱给孩子买支铅笔呢。后来,县里的同志陪着我们参观,才知道花卉已经成为当下农村的一大产业。走进贾庄镇那些一村一园林、一家一品种的花园里,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五彩缤纷,什么叫做多姿多彩,什么叫做争奇斗艳。

在我的记忆里,玉皇庙镇以前是全县最穷的地界,与它相连的济阳县新市、贾寨和临邑县的孙安孟寺等地方,被称为德州地区的“锅底”。可是,如今,这些地方都变成花园了。一位济阳县农村妇女说,她们那里因为靠近商河县的花卉市场,如今也开始种花了。她这一说,我对商河的花卉市场来了兴趣。驱车前往:嚯,果然了得,淹没在花卉大棚群里的现代化的花卉市场,与逶迤远去的花卉大田连成一片。繁忙的花农们,按照各自的专业分工,饶有兴趣地进行着种苗装盆作业、盆花搬运专业、盆花分级作业、切花包装专业……虽然对于这些花木我大都叫不出名字,但我感觉到故乡的确是温柔富贵的花园之乡了——它圆了我的一个梦,那是儿时母亲讲述的童话里的一个绚丽多彩的画面,是我负笈远行时眼前晃动的一组镜头。

有了养花的心,人就显得精神。人一来精神,就容易手舞足蹈。“吴儿踏歌女起舞,但道欢乐无所苦”。王安石的这两句诗是有道理的。自从花卉产业发展起来,与之相对应的文化艺术产业也呼呼地旺长了起来。

商河县是有名的鼓子秧歌之乡,整个鲁北平原都知道,它与海阳、胶州的大秧歌被称为山东民间舞蹈的三大艺术奇葩。跑秧歌,老年间叫“闹玩意儿”。年来节下,村村寨寨,没有不闹的,大人孩子都喜欢。那个时候除了这样的社火,穷乡僻壤的农村,没有别的集体娱乐活动,所以这跑秧歌也就成了百姓们普遍关注的带有庆典性质的大型的自娱自乐活动。说它是自娱自乐,因为跑秧歌一般都是村民们的自发行为,没有什么政府或者官方背景;再就是,跑秧歌带有明显的乡土气息,辛辛苦苦一年了,把大伙集中起来热闹热闹,锣鼓一敲,筋骨一舒展,也就抖落了浑身上下的疲劳与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尽如人意。说白了,跑秧歌就是图个乐呵的事。

过去,秧歌主要是过新年、闹十五。如今,也成为文化产业,我的乡党们也有了一顶“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人”的桂冠。因了这样的理由,跑秧歌便不再仅限于年来节下,而是越来越趋向专业化、以提高带普及、以普及促提高、普及与提高并进的不间断文化活动。每逢重大节日或文艺调演,开场的、压轴的,总是离不开鼓子秧歌。这一活动,淋漓尽致地折射出故乡的精神风貌和历史厚重。

记得若干年前,一位组织了多年秧歌的老先生,认真记录了鼓子秧歌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并从技术层面上进行了整理与编排。这套图文并茂的资料,后来被正式出版。我曾经作为一种自豪与骄傲,收藏过这本《商河鼓子秧歌》。

如今,站在看秧歌的人群里,我突然发现,在这万紫千红的岁月里,故乡亲人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支彩笔,他们饱蘸着岁月的色彩,随心所欲的涂抹着,劳作着,把一幅幅壮丽的画卷临摹在故乡的大地上、也印记在每个人的心里。